|
(续) 人之初生就是社会的人。 愿意与否,我们都生活在别人的目光中。 起初我在意这些,后来我目空一切。 那一天到来,准确来说是有预兆的。 早在三姨入宫那天,大人们躁动起来。他们用眼神传递着某种希冀,一贯死水样的目光中生出了野心。 我知道自己与别的孩子不同,早在母亲冠以我霍姓之前,人们的目光就先一步让我明白,我是不同与他人的私生子。每一道目光都是一枚烙印,他们鄙夷我不为其他,只因这三个字。 这样的目光,没有切身体会过的人永远无法明白。 三、河西大战——威望的确立 很久很久以前,有两户人家比邻而居。 起初,井水不犯河水,两家各有自己的谋生手段,一家靠养牛羊为生,副业打猎;另一家以种田为生,业余爱好思考。很明显,这两家从经济基础到上层建筑都不同。时间越长,这种差别就越明显。 养牛羊的,从打猎中学会了骑马射箭,武功一日千里,渐渐多发展项副业——打劫;种田的,很自然仓廪足而知礼仪,加上爱好思考,逐渐研究起天文地理人与宇宙的关系等等。 某日,两家人为了争夺门前那块地起了争执,时日久远,也无从考究谁先动的手,总之梁子就这么结下了。 无数年过去了,两家当家人换了一茬又一茬,两家的关系时好时坏,小打小闹不断。 说这么多,该表明身份了。 种田这家,叫中原。也曾叫过夏、商、周、秦。 养牛羊的这家,叫胡。也曾叫过戎狄,山戎,狄夷。 现在,这这两家有新的称呼:汉;匈。 大汉帝国的建立异常艰辛,婴幼儿时,他的邻居却已成年。 我们知道,有个把邻居是好的,但邻居太过强大则不然。特别汉帝国的这位邻居还具备某些特殊性。这是个从上到下,异常彪悍的名族。匈奴人无论男女老幼都擅骑射,和礼仪之邦汉不同,邻居匈奴是个崇尚武力,信奉强者的特殊体。 该民族有个行动准则,我的是我的,不是我的抢过来,也是我的。 与此等悍匪为邻却未遭受灭顶之灾,原因只有一个,这么多年来,匈奴一直忙着内斗。禀性使然,让这家人彪悍擅斗,谁都不服谁。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了许多年,直到匈奴出了位猛人——大当家冒顿。 这位从杀父弑兄起步,接着兼并了东胡、月氏两大部落,这下匈奴好比吃了大力丸,了不得了。他们开始横行无忌,将魔掌伸向了富庶的汉帝国。 白登之围后,汉高祖终于意识到,匈奴已成心腹大患。只是可怕的实力差距在这里摆着,最麻烦的是,现在的汉还未长成,自身问题多得一塌糊涂,根本无余力去对抗邻居。 关键时刻,刘敬先生献拖刀计,用钱和美女贿赂盗贼。自此,汉帝国与匈奴打完和,和完再打的剧目拉开帷幕。 文、景二帝时期,汉帝国一直备受欺凌,具体表现:匈奴入侵汉土烧杀抢掠——帝国象征性反击——派遣使者和亲送礼。 我们知道物极必反,十年河东十年河西。 如同匈奴凭着猛人冒顿而强大一样,汉帝国也应运而生一位猛人帝王——汉武帝刘彻! 元光五年,即前130年,刘彻正式下令对匈奴开战。由此,一直到元狩四年,讨虏之战整整持续了四十四年。 作为秦皇汉武唐宗宋祖,四位劳模帝王中的一员,刘彻迫切地想在有生之年,将匈奴打残打废,有可能的话,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翻身最好。 这种急功近利的渴望,一是源于宿积的国仇家恨;二,就是迫于形势。 近年来和匈奴战争的拉锯,骨子里大家都在打消耗战,双方都知道即便玩死对手,自己也去了半条命。 一旦汉庭无力再负担庞大的战争费用,那么就是匈奴这只百足虫复苏的春天,不敢想象,是时这个强盗邻居会怎样变本加厉。 这样的结果刘彻不敢想象。 身为帝国最高统治者,他有难以对外人道的隐忧。很多时候,并不是有雄心壮志就能成就,和匈奴的战争远没有想象那么简单便宜。 对于一个农耕国家而言,要对游牧民族展开主动出击,战马与军费首当其冲。只有为数不多的人知道,讨虏战打了十年,高祖、文帝、景帝三代君王积淀的财力几将耗尽。为了维持庞大的军费开支,刘彻下达了一系列政令,疯狂的聚敛财物。 即便如此汉帝国的国力,也维持不了太久。在这之后,又要多久才能再一次积淀体力?更何况,匈奴再不会给这个机会了。 就在刘彻如坐针毡时,上天将霍去病送到了他面前。 不错,卫青曾经立下过功劳,却太过温和。刘彻拖不起。要治愈匈奴顽疾,必须下猛药。霍去病就是这剂猛药。 前121年,武帝元狩二年,霍去病封侯三载,刘彻任命其为骠骑将军,率领一万精锐出征匈奴。此即为“河西大战”。 (待续) 底下正式开打,瓦咔咔。 周三的份,幸不辱命。 小钩筒子,继续努力! 那天到来的时候,我又将一个讥讽我的孩子打倒在地,狠狠的揍他,直到他鄙夷的眼中染上战栗。我素来就是这样,大人们叫我野小子,不错,我是野。 华丽的马车停在平阳府外,光鲜夺目的青年走进来。 今天的他看起来和平时很不一样,簇新官服,衬托着英武朝气的脸,他说,“去病,你又撒野。” 我将脚从那个嘲笑我小杂种的孩子脸上拿开,跑向他,“舅舅!” 我没有父亲,所幸我有舅舅。 “和舅舅去长安好吗?”他这么问我。 日后,我对另一个人说出了相同的话,我的异母弟弟,一个名叫光的少年。 从平阳到长安,漫长旅途中,我知晓了事情的缘由。 三姨被皇帝册封为夫人,舅舅也是中车大夫,这些东西对五岁的孩子来说太空泛,我真正高兴的是可以离开平阳,那个小地方充斥着令人憎恶的目光,今后,它们再也不能纠缠与我。 长安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还要奢华。仅仅数日皇帝的赏赐就堆满庭院,填塞得到处都是。大人们来不及体会狂喜,皇帝的另一种赏赐接踵而至。和皇家攀亲的人,光有钱财是不够的,还需要一种名为“地位”的东西与之相衬。 三姨已经是夫人,她的娘家人自然不能寒碜。 很快的,大姨成了公孙夫人。姨父公孙贺是个了不起的人。他有令人羡慕的好出生,年少从军屡立战功,最重要的是他官至太仆深得皇帝信任。 这桩婚事惊动了整个长安城。 世人对于权势都有与生俱来的慑服屈从,在权势这只巨兽面前,人实在不堪一击。 人们接踵道贺,家里充斥着陌生的面孔,以及他们如出一辙的目光。这是种簇新的,无法形容的感觉。 从平阳到长安,我仍旧在目光中。 喧天的喜庆中,皇帝又下了一道政令,他宣陈掌入宫,授官詹事赐予爵位。 这个名叫陈掌的人,是陈平的曾孙,昔日王侯将相子,到今日已落魄非常。从天而降的福音惊了他,可另人啼笑皆非的是,这个好运,并非祖荫庇佑,而是源自一名小小女子。 这件事,本来与我毫不相干。 可这女子的名字恰是卫少儿——我的母亲。 记忆中,母亲是个顺服到毫无棱角的女子,苍白渺小,唯一有决断的就是道出我的姓氏,却又虎头蛇尾隐匿了父亲的名字。 母亲与陈掌成婚的消息很快天下皆知。 卫少儿成了陈夫人,十分讥讽的是,我则成了陈掌名义上的儿子。 陈掌对这个结果很满意,他很开心。加官进爵的喜悦下,他不介意多出个莫名其妙的儿子。 可是,我介意。 我姓霍不为那个霍姓的男人,只因母亲的坚持。这大概是她此生唯一的坚持,冠我霍姓。对此,我遵从了。但,遵从这种事,一次足矣。 千百年后,史册中提及陈掌、提及卫少儿、提及霍去病,三者的关联是:少儿陈掌妻,霍去病少儿子。仅此而已。 两起政治婚姻,改变了一切,三姨如愿以偿成为了大汉帝国的皇后。作为女人,她已经获得了最高殊荣。 与此同时,我的生活也发生了质的变化。奢华生活冲淡了以往,唯一沉淀下的只是目光,我竟怀念起在平阳的日子。 那时身边的孩子都是贫穷的低下的,同为奴隶子。没有念书,让孩子们只得表露最直白的感情,他们用赤裸裸的目光鄙夷我,用辱骂与拳头与我划清界限。他们这么做了,却不十分明白为什么。私生子对他们而言,只是私生子,一个特别些的骂词而已。 平阳那个小地方,拥挤不堪,塞满鄙夷的目光,我夹在目光中,如同埋身霉烂的棉絮包,怒不可遏、竭力挣扎。 相比之下,帝都长安广博得多,这里的人也不同于平阳的星斗小民。他们大多身具财富地位学识阅历,长安人比平阳人更有深度。他们会用目光恭维你,用眼角的余光切割你——你这个肮脏的私生子,你的出生是母亲荒淫,父亲卑贱的力证——这才是真正发自内心的鄙夷。 卫氏青云直上,目光愈来愈密,交织成网,拢住长安每一个角落。 之前困住我的是破棉包,而现在,似乎更糟,一张无法挣脱的网。织网者给你足够的空间,网眼中花团锦簇,一旦你当了真,探出手去,锐利的网线就割得你鲜血淋漓体无完肤。之前我尚能怒不可遏,而今我只有发冷反胃。 自从母亲与陈掌成婚后,舅舅就尽量将我带在身边,我知道他的苦心。 只因,我们是一样的,太像了。 只有在他身边才能让我暂时忘记某些事。舅舅是个温和坚忍的人,跟着他,我学会骑马射箭,起初的例行功课,我不明所以却学得认真,或许骨子里,我就是属于战场的。 权力的外衣只能令人屈从,却不能使人,这种复杂的生物打心底生出敬畏。我深悟这点,却寻不着根由,无奈之下,我决心学会忽略它。 尽管我一直不懈努力,但真正做到,却是六年后。 十一岁那年,是舅舅的契机,亦是我的新生。 他被皇帝封为车骑将军,领军抗击匈奴。没有多久,长安城传来舅舅大捷的消息。我永远忘不了,那日的情景。目光铺就的长安街道上,车骑将军以最威武的姿态傲视众生。 这些目光是纯粹的,当一个形象光芒万丈展示人前时,没有人来得及在目光中添加其他,在英雄面前,没有人不心生敬畏! 他们像最虔诚的信徒匍匐在英雄的脚下,卑躬屈膝,心甘如饴。 原来这就是我一直苦思不得其解的根由! “舅舅!我要像你!” 许多年后,有人评价我不谙政途。一个充斥权谋纷争家族的孩子会彻头彻尾的纯净么?这个问题无须作答。一切只源于不屑,我的眼中无须注目这些! 茫茫漠北,那里将占据我所有视线。 除此之外,我目空一切! 如同年幼时期望的,日后我真正做到了目空一切。这一切来得如此迅捷,像箭镞射穿我的前半生,又以更快的速度,贯彻了我的后半生。是否正因如此,我的一生相较他人显得格外短促。 这些并不重要。 十一岁这年,我命定了我的轨迹,笃定了我的归宿。 我开始学习一切日后用得上的东西。十一岁之前是例行功课,十一岁之后是忘乎所以。为了日后的爆发,我必须积聚能量。 不必惊奇,我能在千里漠北寻到敌踪,只因匈奴的习性并不如传闻那么难以捉摸。游牧者,必徙水草而居。夏季牧场多在丘陵高地。 不必惊奇,我能以800骑深入敌后,世人皆称我无畏,其实,我只是无视而已。 当我积极准备的时候,长安公子的名声不知不觉街知巷闻。霍去病年少敢任,恣意妄为。这或许是我,或许不是,对此我哑然失笑,目空一切是一种境界,一种超然,真正做得到则要付出无法想象的代价。 这些世人无须知晓,他们要做的仅是匍匐在地,仅此而已。 十七岁这年,长安公子风头无量,亦如舅舅当初,我当上了皇帝的侍中。 这个站在云端的男人身上,我看到了独属我的契机。舅舅第五次出征时,我对皇帝说:请让我去战场! 这个男人将复杂的目光投向我,他同意了我的请求,“朕赐你为骠姚校尉吧。很适合你的称谓。” 我坦然接受。 东楼射覆去,尊中酒未干。战场,才是男人比较力量的地方。 骠姚,鹞鹰也——苍穹大地任尔翱翔。 刘彻。你必如愿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