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军列传——“纵死犹闻侠骨香”霍去病篇
作者 月下吴钩
前面的话:
这篇挺长,要写七位将军。
头一位自然是人气爆棚的霍少,下面六位,介时揭晓。
猜哦:)
一、 天纵
夏初。
草场的草油绿逼人,牛羊贪婪的汲取着绿色的养料,夏季正是长膘的时机。毡包驻在高爽的丘地上,里头爆发出一阵喧笑。
这是有原因的。传令兵刚给大家带来个喜讯:汉军惨败。
汉廷的右将军苏建、前将军赵信全军覆没,一逃一叛。
咧风翻扯着毡布,却抵不过葛布的强韧,就好比汉廷对匈奴的屡次宣战一样,与锄头镰刀打交道的人,怎么敌得过马背上的匈奴。
籍若侯产与姑罗比觉得没什么比此刻更令人惬意的了。
沙漠草场是神赐予匈奴的,在这里他们就是王。
的确,匈奴人有自得的资本。这是个彪悍的民族,狂风沙硕苦寒酷暑,恶劣的环境磨砺出他们独特的性格与生存之道。
与黄老之道的汉廷不同,匈奴只信奉武力,遵从强者。这是个男女老幼都上得了马拉得了弓的强悍民族。恃强凌弱是习惯,劫掠杀戮是手段。
我的是我的,不是我的抢过来,也是我的。
无道理可讲,这就是强者的特权,一切都这么顺利成章。
故事,就发生在此刻。
也许是一支激射的箭镞,也许是那股森冷的杀气,也许是某个匈奴兵死前的惊骇……无论是什么都太迟。
漫天风沙中,霍字大旗朔风咆哮,当他的身影出现时,电光火舌、尘埃落定。
——这是一支由八百人组成的特殊队伍,他们像一支黑色的死亡之刃,携着雷霆怒气,直指自己的目标,无论中途遇到什么都无所羁绊,无所畏惧,他们的意念很简单:找到匈奴人,杀死他们!
这是个疯狂的组合,每个人组合成了利刃中的一个环节,他们冰冷沉默,坚逾铁石,当追击敌人时他们忘记了一切,甚至生死——找到匈奴人,杀死他们,这是才是唯一!
他们从不计算找到多少敌人,遭遇过多少敌人,斩杀了多少敌人,他们只知道,这支死亡之刃过处,再无活物!
八百人,一个整体,一个信念,一柄利刃。
位于刃尖的少年,正是霍去病!
夺命利刃插进了匈奴的腹地——一击毙命。
传奇。
伊始。
前124年,漠南之战爆发。汉武帝刘彻第三次派遣大将军卫青对匈奴发动进攻。
与此同时,年仅十七岁的霍去病被选为侍中。
侍中是个什么官?直白来说就是皇帝的私人顾问,并有权代表皇帝与公卿们辩论朝政。这是个弹性很大的官职,毫不夸张的说,侍中不是丞相某种意义上却胜过丞相。
皇权、相权的分工是封建社会维系国家平衡的必须。这种平衡是惯例但非绝对,历史上就有少数猛人帝王,彻底削夺了相权,使得皇权一家独大。毫无悬念,汉武帝刘彻就是这少数猛人中的一员。
这种大背景下,作为皇帝代言人的侍中,霍去病无意是众人称羡的天之骄子。可人和人是不同的,霍去病要的不是这所谓的天子骄子。
担任侍中一年后,霍去病终于等到了他此生注定不凡的第一个契机。
元朔六年,公元前123年,漠南之战打响一年之际,霍去病对刘彻说:陛下,请派我去战场。
刘彻有些吃惊,这几乎还是个孩子,即便英挺锐气却稚气未脱。在武帝的犹豫中,霍去病坚定的注目着自己的帝王,用平静而果决的声音重复着:陛下,请答应我的请求。
霍去病和骑奴出生的卫青相同却又不尽相同。霍去病两岁时,卫子夫被选入宫,卫氏崛起的同时,霍去病也在荣光中成长。他的童年少年和一般皇族子弟几无区别,若是硬要区分,大约就是他有一位坚韧的舅舅,以及有比一般皇族子弟更多和刘彻相处的机会。
事实上,霍去病长安公子的名声响彻宫廷内外。霍家的这位天子骄子是大家称羡咏叹的对象。他的鲜衣怒马他的任性妄为,这样的人,竟然说:请答应我,我要去打仗。
这是个在锦绣中成长起来的孩子。更为重要的是,刘彻非常喜欢这个孩子。他看着他长大,他让他当侍中,陪伴在身边近一年,刘彻是发自内心宠爱着他的。即便知道他受卫青的影响,武艺出众弓马娴熟。但让他去战场?
这是霍去病和刘彻的第一次交锋,刘彻让步了。
没有人知道是霍去病说服了刘彻,还是武帝这位铁血帝王自少年的眼中看出了别样预示,又或者他只是太宠爱这个孩子了,像给予宠爱孩子一块糖果一样,给予了霍去病这个机会。
而这个冒险抑或偶然、妥协的结果,却让整个汉帝国为之震喝那段历史为之神化!
卫青得知霍去病随行出征的消息大为震惊,然而更令人吃惊的是,刘彻特别下达了一道政令,用皇帝的特权告诉大将军卫青:你勿必确保霍去病的安全,你得给他最精良的士兵。我将骠姚校尉交给了你。
正是刘彻的这道政令,为霍去病,这卷历册中最瑰丽的传奇,写下了“序”。
初夏时分,甲胄如林枪戟如雨的汉家军阵中有个特别年轻的身影,他随侍在大将军的帅旗旁,当卫青拔出宝剑时,森然剑锋折射出少年眼中喷薄欲出的锐芒。
卫青怀着复杂的心情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年,随后挥剑:大军出发!
汉军浩浩荡荡的出发了,出长安,渡黄河,由定襄郡出关,一路向北。这支军队由大将军卫青领导,其人员编制有,“中将军”公孙敖、“左将军”公孙贺、“前将军”赵信、“右将军”苏建、“后将军”李广、“强弩将军”李沮。
进入匈奴地盘后,汉军很快和匈奴打响遭遇战。各部汉军斩杀数千匈奴兵,首战小捷。
汉匈以武会友,彼此都非常熟悉,无数次的交战养成了某种模式:汉军攻打——匈奴复仇——汉军再攻打——匈奴再复仇。
就在去年秋天,匈奴的报复行动越发凶狠,他们侵入代郡,大肆抢掠屠戮,都尉朱英被杀。
这种即成习惯的循环让汉军和匈奴军都养成了某种思维定势,谁都不会永远占便宜,谁也不会永远吃亏,腊月的帐永远还得快。
卫青的大将军之名在一次次这样的循环中逐渐确立,武帝寻到了能主动出击匈奴的将领,只是没容到他雀跃欣喜,就陷入了拉锯无果战的僵局。只是仗毕竟是胜仗,大将军还是小胜的大将军,无可厚非,至少目前是这样。
此次出征,在取得小胜后大将军下令回军,军队在定襄休整一个月后,汉军再次出征。卫青知道,自己帝王的野心不会那么容易满足,刘彻已经不再满足于局部小胜。汉军必须取得更优良的战绩。
这次,汉再次和匈奴展开会战,战果歼敌一万多人。根据以往惯例,这样的战果可以回京述职了。
然而,变故就在此时发生了。
右将军苏建、前将军赵信在交战之初,被卫青整合在一起,人数共3000多骑。这样整合军队是为了实际交战中具备更强的杀伤性,这样的部署本没有错,然而另他想不到的是,苏建、赵信合军,十分运气的遭遇了单于军队。
这里,我们有必要补充下,匈奴的军队建制。
在冒顿当上匈奴一把手前,匈奴基本属于一盘散沙,无世系,无官位。其原因无他,就好比蒙古人到1271年才建立元朝,是因为他们之前都忙着内斗没空一统中原。在这里匈奴人和蒙古人完全一致,这都是爱花大本钱玩内斗的种族。
冒顿之所以成功,在于这位统一了匈奴各部。这对匈奴,是百年难遇的际遇,但对汉朝,却是噩梦的开始。
兜回来,现在的匈奴有着独特的军制。具体来说,匈奴设置了左、右贤王,左、右谷蠡王,左、右大将,左、右大都尉,左、右大当户等官位。
在官衔前加左右,这是种标记,匈奴人以此来划定地盘。
有“左”字的王和将在东方,具体范围,从上谷郡以东,与秽貉、朝鲜接界。有“右”字的王和将居住在西方,具体范围,从上郡以西,和月氏、氏、羌接壤。
从左、右贤王以下直到当户,官职大的拥有万名骑兵,小的也有数千骑兵,共有二十四位长官,确定名号称“万骑”。
而单于的王庭所在地,则从匈奴版图中部一直延伸到代、云中两郡,地盘非常之广,如此广漠的区域内,能碰到单于绝不是在走狗屎运,而是不小心只买一张彩票,偏偏还中了头奖。
上面说过,匈奴自单于以下,最大的是左、右贤王,之下又有24“万骑”,除此之外,万骑们还给自己的下属分封了众多官职,诸如,千长、百长、什长、裨小王、相、封都尉、当户、等等,这些小官也有自己的地盘。
现在请大家想象下,整个匈奴就是张棋盘,每一格都是这些官员们的领地,当然,这些格子绝非等份,大家想象围棋盘的格子数,如果你觉得这些不算什么,好,请加进匈奴是游牧名族这个事实。这些人都会随水草流动放牧,即,领主们都有交换格子的喜好,对了,匈奴和汉朝不同,还是全民皆兵制——这就保证每个格子绝不走空,都有领主。
好了,现在一切都清楚了。
即,你能碰到单于部的机会只是万分之一。
正因如此,遭遇单于军,是日后霍去病、卫青、李广,这些战争狂人的终极梦想。然而世上事与愿违永远是不甘定律,想碰的怎么也碰不上,不想碰的偏偏能碰上,苏建、赵信的运气简直好到掉渣。
所谓好运也得因人而异,在苏建和赵信来说,世上最倒霉之事莫过于此。
苏建、赵信率领的3000多骑兵,莫名其妙碰到了单于部,没办法,只得开打。
战斗持续了一昼夜,汉军全军覆没。
消息传到卫青处,大将军十分吃惊。
然而更让他吃惊的还在后头,苏建独自逃回并带来了一个坏消息:赵信又反骨了!
前将军赵信,这位绝对是个人物,在后面我们会将聚光灯打在他身上,此时只做简要说明。他本是匈奴人,被汉朝俘获,封官授爵后他欣然换了老板;现在汉军溃败,匈奴人俘获他,给了他钱和女人,他再一次欣然换了老板。
部将的失败,领导得负责,更何况还是一降一败,情节非常恶劣。面对如此局面,卫青立刻下令召集清点军队。为了保证接下来的战势,他必须重新部署。
就在清点人数的时候,卫青猛然发现——见习生霍去病不见了!
连同不见踪影的还有那800精锐骑兵。
这时候的卫青不得不大惊失色,苏建败,赵信降,这些带给他的震撼都远远比不上霍去病的失踪。
这是他的亲侄子,他本人也很喜欢这个侄儿,更为重要的是,武帝刘彻千万叮嘱:保证霍去病的安全,让他见识见识什么是战争就可以了。正因如此,卫青才调拨 800精骑,并在开战伊始就下令,骠姚校尉部众,属特别编制,除大将军本人无人能调拨这支军队。这命令下得漂亮,表面是好钢用在刀刃上,实则大家都知道,是对霍去病的一种变相隔离。深谙上意的将军们十分默契,谁都不愿邀请见习生霍同学协同出战。更有甚有,连军中消息号令,都对其缄口不提。霍去病从战争伊始就被彻头彻尾蒙在了鼓了。
如此就能万无一失了吧?可惜卫青的算盘打错了。
正是这样一道命令,使得霍去病成为军中独一无二的三不管人物,要走就走,要留就留,无人干涉。
此刻的卫青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策,找来守卫一问才知道,昨天霍同学带着800精骑,私自出营,至今未归。
他无暇后悔,立刻派人去找。
可问题是,连霍同学往哪个方向走的,去干什么都不知道,茫茫大漠风沙蔽日,如何去找?
尽人事听天命吧。
霍去病当然不可能是去沙漠游山玩水,随同出征以来,他被卫青的命令束缚得喘不过起来,梦寐以求的实战机会难道就这样不明不白成了泡影?
不!
绝不!
汉军此次出征,月前取得小胜,日前杀敌一万余亦是胜得单薄,别人他不管,这些对他来说远远不够。
他霍去病要的,绝不是这些!
“这片沙漠后面养着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。他们侮辱我们的国家,杀害我们的亲人,大丈夫生在世间,一不能报国仇、二不能偿家恨、三不能建功立业快慰平生,有何意思?!我相信,你们每一位都是大汉的血性男儿,穿越这片沙漠,找到他们杀死他们,就能报仇雪恨一偿前耻。
现在,我要你们跟随我,建功立业!行此壮举!”
飒飒风中,少年遥指大漠,对他的士兵们说出这番话。
这个传奇少年在首战中就向他的士兵们展示了超强的凝聚力,一种灵魂的力量。
士兵们的怒火被点燃,军人的热血在沸腾。
是军人就得有种觉悟:战死疆场,马革裹尸!
好吧,骠姚校尉,我们将跟随你,无视生死!
霍去病连同他的骑兵,带了少量水和干粮,深入敌后。长途奔袭的战略让他们必须尽可能减轻自身负担,骑兵最显著的就是它是机动性。
突如其来!
出奇制胜!
要快,快到不给对手分秒的反应时间。正因如此,一旦在沙漠中迷失方向,甚至运气不好找不到敌人,就会面临生命危险。沙漠比起那些匈奴人,更为残酷无情。匈奴多年以来就仗着沙漠屏障,将汉朝当作予取予求的仓廪。
这些后果严重的可能,在霍去病面前丝毫不起威吓作用。
一马当先的少年,目光沉着,神情冷峻,除了开始那番话,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,只是率领着他的队伍,向沙漠深处驰去,向前!
这是种地狱的死寂,霍去病的气质影响了士兵,士兵们完全屏除了人性中的怯弱面,跟着这样的统帅,他们亦无畏无惧。
十九岁这一年,霍去病以八百轻骑深入敌军腹地,在沙漠中斩杀敌人2028名!
请大家铭记这个可怕的数字!
一场战斗,我们知道杀敌数只可能是敌方总数的一部分,全灭这种事,史上鲜少发生。霍去病以800歼敌2000余,已近己方兵力三倍,以此估算,交战伊始,敌军总数绝不下己方五倍。
至于劳师以远,地利条件,等其他决战因素,也不用算了。总之霍去病赢得离谱,赢得嚣张!
然而惊喜远不止这些。
2028人中有匈奴的丞相、当户,其级别相当于汉朝高官。匈奴单于祖父辈的“籍若侯产”亦在死亡名单内。甚为难得,霍去病在百忙之中还顺手抓了名俘虏——单于的叔叔“罗姑比”。
以上所述,都令人难以置信,诸位先不忙倒,接下来要说的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——惊世骇俗!
请继续往下看,扶着点墙。
这一战,霍去病带800去,带800人回来。
他和他的士兵——全身而退!
简直不能忍受!
这哪里是去打仗,基本上就像拿刀切菜一样便宜。
古今中外多少名将猛人,有哪个像霍去病这样,带800人深入敌后歼敌2000余,赢得离谱就算了,居然还带原班人马返回,不损一兵一卒。
要命!
这已经不是说史,简直在说书,必须申明的是,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史实,有据可考,笔者未加着半分点染。
前123年,汉元朔六年,霍去病以光怪陆离的姿态登上了历史舞台,大汉帝国最璀璨的将星横空出世,他的光芒必将气逾霄汉,绝唱千古!
此战惊骇了匈奴,震动了汉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刘彻。
帝王立刻下达诏书,对霍去病表示嘉奖,授食邑一千六百户,封“冠军侯”,意指其勇冠三军!
这一年,汉军损失了两位将军及他们的军队,赵信反骨,苏建败逃,当头上司卫青没有封赏。刘彻饶了苏建一命,按当时法律,命其交纳赎金,贬为平民。
这一切的一切,都只是开始!
(续)
人之初生就是社会的人。
愿意与否,我们都生活在别人的目光中。
起初我在意这些,后来我目空一切。
那一天到来,准确来说是有预兆的。
早在三姨入宫那天,大人们躁动起来。他们用眼神传递着某种希冀,一贯死水样的目光中生出了野心。
我知道自己与别的孩子不同,早在母亲冠以我霍姓之前,人们的目光就先一步让我明白,我是不同与他人的私生子。每一道目光都是一枚烙印,他们鄙夷我不为其他,只因这三个字。
这样的目光,没有切身体会过的人永远无法明白。
三、河西大战——威望的确立
很久很久以前,有两户人家比邻而居。
起初,井水不犯河水,两家各有自己的谋生手段,一家靠养牛羊为生,副业打猎;另一家以种田为生,业余爱好思考。很明显,这两家从经济基础到上层建筑都不同。时间越长,这种差别就越明显。
养牛羊的,从打猎中学会了骑马射箭,武功一日千里,渐渐多发展项副业——打劫;种田的,很自然仓廪足而知礼仪,加上爱好思考,逐渐研究起天文地理人与宇宙的关系等等。
某日,两家人为了争夺门前那块地起了争执,时日久远,也无从考究谁先动的手,总之梁子就这么结下了。
无数年过去了,两家当家人换了一茬又一茬,两家的关系时好时坏,小打小闹不断。
说这么多,该表明身份了。
种田这家,叫中原。也曾叫过夏、商、周、秦。
养牛羊的这家,叫胡。也曾叫过戎狄,山戎,狄夷。
现在,这这两家有新的称呼:汉;匈。
大汉帝国的建立异常艰辛,婴幼儿时,他的邻居却已成年。
我们知道,有个把邻居是好的,但邻居太过强大则不然。特别汉帝国的这位邻居还具备某些特殊性。这是个从上到下,异常彪悍的名族。匈奴人无论男女老幼都擅骑射,和礼仪之邦汉不同,邻居匈奴是个崇尚武力,信奉强者的特殊体。
该民族有个行动准则,我的是我的,不是我的抢过来,也是我的。
与此等悍匪为邻却未遭受灭顶之灾,原因只有一个,这么多年来,匈奴一直忙着内斗。禀性使然,让这家人彪悍擅斗,谁都不服谁。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了许多年,直到匈奴出了位猛人——大当家冒顿。
这位从杀父弑兄起步,接着兼并了东胡、月氏两大部落,这下匈奴好比吃了大力丸,了不得了。他们开始横行无忌,将魔掌伸向了富庶的汉帝国。
白登之围后,汉高祖终于意识到,匈奴已成心腹大患。只是可怕的实力差距在这里摆着,最麻烦的是,现在的汉还未长成,自身问题多得一塌糊涂,根本无余力去对抗邻居。
关键时刻,刘敬先生献拖刀计,用钱和美女贿赂盗贼。自此,汉帝国与匈奴打完和,和完再打的剧目拉开帷幕。
文、景二帝时期,汉帝国一直备受欺凌,具体表现:匈奴入侵汉土烧杀抢掠——帝国象征性反击——派遣使者和亲送礼。
我们知道物极必反,十年河东十年河西。
如同匈奴凭着猛人冒顿而强大一样,汉帝国也应运而生一位猛人帝王——汉武帝刘彻!
元光五年,即前130年,刘彻正式下令对匈奴开战。由此,一直到元狩四年,讨虏之战整整持续了四十四年。
作为秦皇汉武唐宗宋祖,四位劳模帝王中的一员,刘彻迫切地想在有生之年,将匈奴打残打废,有可能的话,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翻身最好。
这种急功近利的渴望,一是源于宿积的国仇家恨;二,就是迫于形势。
近年来和匈奴战争的拉锯,骨子里大家都在打消耗战,双方都知道即便玩死对手,自己也去了半条命。
一旦汉庭无力再负担庞大的战争费用,那么就是匈奴这只百足虫复苏的春天,不敢想象,是时这个强盗邻居会怎样变本加厉。
这样的结果刘彻不敢想象。
身为帝国最高统治者,他有难以对外人道的隐忧。很多时候,并不是有雄心壮志就能成就,和匈奴的战争远没有想象那么简单便宜。
对于一个农耕国家而言,要对游牧民族展开主动出击,战马与军费首当其冲。只有为数不多的人知道,讨虏战打了十年,高祖、文帝、景帝三代君王积淀的财力几将耗尽。为了维持庞大的军费开支,刘彻下达了一系列政令,疯狂的聚敛财物。
即便如此汉帝国的国力,也维持不了太久。在这之后,又要多久才能再一次积淀体力?更何况,匈奴再不会给这个机会了。
就在刘彻如坐针毡时,上天将霍去病送到了他面前。
不错,卫青曾经立下过功劳,却太过温和。刘彻拖不起。要治愈匈奴顽疾,必须下猛药。霍去病就是这剂猛药。
前121年,武帝元狩二年,霍去病封侯三载,刘彻任命其为骠骑将军,率领一万精锐出征匈奴。此即为“河西大战”。
(待续)
底下正式开打,瓦咔咔。
周三的份,幸不辱命。
小钩筒子,继续努力!
那天到来的时候,我又将一个讥讽我的孩子打倒在地,狠狠的揍他,直到他鄙夷的眼中染上战栗。我素来就是这样,大人们叫我野小子,不错,我是野。
华丽的马车停在平阳府外,光鲜夺目的青年走进来。
今天的他看起来和平时很不一样,簇新官服,衬托着英武朝气的脸,他说,“去病,你又撒野。”
我将脚从那个嘲笑我小杂种的孩子脸上拿开,跑向他,“舅舅!”
我没有父亲,所幸我有舅舅。
“和舅舅去长安好吗?”他这么问我。
日后,我对另一个人说出了相同的话,我的异母弟弟,一个名叫光的少年。
从平阳到长安,漫长旅途中,我知晓了事情的缘由。
三姨被皇帝册封为夫人,舅舅也是中车大夫,这些东西对五岁的孩子来说太空泛,我真正高兴的是可以离开平阳,那个小地方充斥着令人憎恶的目光,今后,它们再也不能纠缠与我。
长安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还要奢华。仅仅数日皇帝的赏赐就堆满庭院,填塞得到处都是。大人们来不及体会狂喜,皇帝的另一种赏赐接踵而至。和皇家攀亲的人,光有钱财是不够的,还需要一种名为“地位”的东西与之相衬。
三姨已经是夫人,她的娘家人自然不能寒碜。
很快的,大姨成了公孙夫人。姨父公孙贺是个了不起的人。他有令人羡慕的好出生,年少从军屡立战功,最重要的是他官至太仆深得皇帝信任。
这桩婚事惊动了整个长安城。
世人对于权势都有与生俱来的慑服屈从,在权势这只巨兽面前,人实在不堪一击。
人们接踵道贺,家里充斥着陌生的面孔,以及他们如出一辙的目光。这是种簇新的,无法形容的感觉。
从平阳到长安,我仍旧在目光中。
喧天的喜庆中,皇帝又下了一道政令,他宣陈掌入宫,授官詹事赐予爵位。
这个名叫陈掌的人,是陈平的曾孙,昔日王侯将相子,到今日已落魄非常。从天而降的福音惊了他,可另人啼笑皆非的是,这个好运,并非祖荫庇佑,而是源自一名小小女子。
这件事,本来与我毫不相干。
可这女子的名字恰是卫少儿——我的母亲。
记忆中,母亲是个顺服到毫无棱角的女子,苍白渺小,唯一有决断的就是道出我的姓氏,却又虎头蛇尾隐匿了父亲的名字。
母亲与陈掌成婚的消息很快天下皆知。
卫少儿成了陈夫人,十分讥讽的是,我则成了陈掌名义上的儿子。
陈掌对这个结果很满意,他很开心。加官进爵的喜悦下,他不介意多出个莫名其妙的儿子。
可是,我介意。
我姓霍不为那个霍姓的男人,只因母亲的坚持。这大概是她此生唯一的坚持,冠我霍姓。对此,我遵从了。但,遵从这种事,一次足矣。
千百年后,史册中提及陈掌、提及卫少儿、提及霍去病,三者的关联是:少儿陈掌妻,霍去病少儿子。仅此而已。
两起政治婚姻,改变了一切,三姨如愿以偿成为了大汉帝国的皇后。作为女人,她已经获得了最高殊荣。
与此同时,我的生活也发生了质的变化。奢华生活冲淡了以往,唯一沉淀下的只是目光,我竟怀念起在平阳的日子。
那时身边的孩子都是贫穷的低下的,同为奴隶子。没有念书,让孩子们只得表露最直白的感情,他们用赤裸裸的目光鄙夷我,用辱骂与拳头与我划清界限。他们这么做了,却不十分明白为什么。私生子对他们而言,只是私生子,一个特别些的骂词而已。
平阳那个小地方,拥挤不堪,塞满鄙夷的目光,我夹在目光中,如同埋身霉烂的棉絮包,怒不可遏、竭力挣扎。
相比之下,帝都长安广博得多,这里的人也不同于平阳的星斗小民。他们大多身具财富地位学识阅历,长安人比平阳人更有深度。他们会用目光恭维你,用眼角的余光切割你——你这个肮脏的私生子,你的出生是母亲荒淫,父亲卑贱的力证——这才是真正发自内心的鄙夷。
卫氏青云直上,目光愈来愈密,交织成网,拢住长安每一个角落。
之前困住我的是破棉包,而现在,似乎更糟,一张无法挣脱的网。织网者给你足够的空间,网眼中花团锦簇,一旦你当了真,探出手去,锐利的网线就割得你鲜血淋漓体无完肤。之前我尚能怒不可遏,而今我只有发冷反胃。
自从母亲与陈掌成婚后,舅舅就尽量将我带在身边,我知道他的苦心。
只因,我们是一样的,太像了。
只有在他身边才能让我暂时忘记某些事。舅舅是个温和坚忍的人,跟着他,我学会骑马射箭,起初的例行功课,我不明所以却学得认真,或许骨子里,我就是属于战场的。
权力的外衣只能令人屈从,却不能使人,这种复杂的生物打心底生出敬畏。我深悟这点,却寻不着根由,无奈之下,我决心学会忽略它。
尽管我一直不懈努力,但真正做到,却是六年后。
十一岁那年,是舅舅的契机,亦是我的新生。
他被皇帝封为车骑将军,领军抗击匈奴。没有多久,长安城传来舅舅大捷的消息。我永远忘不了,那日的情景。目光铺就的长安街道上,车骑将军以最威武的姿态傲视众生。
这些目光是纯粹的,当一个形象光芒万丈展示人前时,没有人来得及在目光中添加其他,在英雄面前,没有人不心生敬畏!
他们像最虔诚的信徒匍匐在英雄的脚下,卑躬屈膝,心甘如饴。
原来这就是我一直苦思不得其解的根由!
“舅舅!我要像你!”
许多年后,有人评价我不谙政途。一个充斥权谋纷争家族的孩子会彻头彻尾的纯净么?这个问题无须作答。一切只源于不屑,我的眼中无须注目这些!
茫茫漠北,那里将占据我所有视线。
除此之外,我目空一切!
如同年幼时期望的,日后我真正做到了目空一切。这一切来得如此迅捷,像箭镞射穿我的前半生,又以更快的速度,贯彻了我的后半生。是否正因如此,我的一生相较他人显得格外短促。
这些并不重要。
十一岁这年,我命定了我的轨迹,笃定了我的归宿。
我开始学习一切日后用得上的东西。十一岁之前是例行功课,十一岁之后是忘乎所以。为了日后的爆发,我必须积聚能量。
不必惊奇,我能在千里漠北寻到敌踪,只因匈奴的习性并不如传闻那么难以捉摸。游牧者,必徙水草而居。夏季牧场多在丘陵高地。
不必惊奇,我能以800骑深入敌后,世人皆称我无畏,其实,我只是无视而已。
当我积极准备的时候,长安公子的名声不知不觉街知巷闻。霍去病年少敢任,恣意妄为。这或许是我,或许不是,对此我哑然失笑,目空一切是一种境界,一种超然,真正做得到则要付出无法想象的代价。
这些世人无须知晓,他们要做的仅是匍匐在地,仅此而已。
十七岁这年,长安公子风头无量,亦如舅舅当初,我当上了皇帝的侍中。
这个站在云端的男人身上,我看到了独属我的契机。舅舅第五次出征时,我对皇帝说:请让我去战场!
这个男人将复杂的目光投向我,他同意了我的请求,“朕赐你为骠姚校尉吧。很适合你的称谓。”
我坦然接受。
东楼射覆去,尊中酒未干。战场,才是男人比较力量的地方。
骠姚,鹞鹰也——苍穹大地任尔翱翔。
刘彻。你必如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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